2014/04/24

橄欖樹與太陽花

橄欖樹與太陽花

中時電子報
橄欖樹與太陽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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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時報【郭強生】
我們這一代用了半生的歲月,好不容易才讓所謂的民主一滴滴融進了生活,這中間嘗試了多少的對話,多少的包容,耗費了多少的耐心,經歷過多少次的期望與失望,這些,都是你們今後才要開始面對的。
我不會忘記。
三十五年前那個周六的上午,校長廣播請全校老師立刻到會議室,有重要事情宣佈。等國文老師再回到課堂上,沒說兩句就哭了。美國跟共匪建交了,她說。雖然我們才國二,但都明白事態之嚴重,畢竟在越南淪陷後,我們已經被帶去看過不只一次的《越高淪亡錄》紀錄片。(對啦我們都是被當時威權政府的愚民政策給嚇大的。)過去幾個學期已經有好幾位同學全家移民了,我們這種公教人員家庭沒處可去的,在當時都乖乖地認命了。
只有三個電視頻道的年代,所有娛樂節目都停播,每天都是煩死人的愛國歌曲,像是〈誰都不能欺侮它〉、〈梅花〉之類的。然後,不知整件事怎麼開始的,沒有媒體打歌造勢,幾個月後〈橄欖樹〉的一卷卡帶在同學之間流傳起來。
約莫同時,雲門舞集的《薪傳》一個一個鄉鎮開始巡迴,校園民歌聲中,十大建設也如期在次年全部完工。只有活過那個年代的,才記得台灣那時什麼都沒有,卻在巨大的衝擊後,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,開始慢慢什麼都有了,彷彿幾年來的苦悶與憤怒都成了能量,於是我們有了可以被全世界華人傳唱的民歌,有了日後名揚國際的舞蹈,有了「五小」的出版盛世,有了高速公路與鐵路電氣化,竹科也在籌劃中……。
1990後在美國念書,學校旁有間常去的中餐館,老闆是台灣人。與他熟了之後,有次他跟我說,他是「中美斷交」(那時都是這樣說的,一個中國就是中華民國)後跑來美國的,現在很後悔。聽了之後,我心中那種驕傲真是難以形容。原本眼看將是一艘沉船的台灣,後來竟乘風破浪還成了亞洲四小龍之首。
這都不稀奇,最稀奇珍貴的是,最後我們竟然還有了民主與言論自由。
年輕朋友聽說我要去聽這場名為〈橄欖樹〉以紀念李泰祥的演唱會,他們的反應是,不懂這首歌為什麼這麼紅,旋律那麼簡單,好像兒歌喔!
不,一點也不簡單,這背後有故事的……。
想要解釋的衝動一瞬即過。
你不懂得〈橄欖樹〉又與我何干?你不知道那是美國跟我們斷交的第二年,越南淪陷的第三年,老蔣去世的第四年,台灣正陷在「這下死定了」的恐懼竊語中。就像你也不會知道,直到今天我聽見約翰藍儂的Imagine為何眼眶仍要泛淚。歷經二戰冷戰韓戰越戰後,最後他也只能用一首這麼簡單的歌告訴這個世界,不要忘記愛與和平,欲辯已忘言。
大家都在自說自話,這就是言論自由了。
世代交替,你我就像斑馬線上面無表情、雙向擦身而過的路人。
是誰開始把反服貿與挺太陽花綁在一起的?
台灣真的準備好對「全球」開放了嗎?反對自由貿易協定與反中兩碼事,現在誰還說得清?
跟一個在金融界工作的深綠朋友喝酒,也是五年級的他,說自己雖反馬,但是基於台灣未來的現實考量,他支持服貿。我說,台灣已經進入半鎖國狀態十幾年了,全球化資本主義下台灣如何生存,現在只是走一步算一步,我怕服貿到時候真成了伏冒,喝下以為症狀一時改善,反不知自己其實病重。哪天真的不需要中國的讓利,那才是本事。反服貿,我乍聽還以為要反全球化了,結果只是年輕人對世代剝奪感的焦慮。
你不肯定這次學運嗎?朋友問。
我當年沒支持紅衫軍,這次對學運的態度也是一樣,我回答。以街頭抗爭迫使領導者下台的訴求,藉癱瘓政府部門以換取談判籌碼的手段,都讓我覺得離所有中南美洲,那些也號稱有民主選舉但政變接二連三的國家相去不遠。
我倒覺得這次年輕人這麼有組織,有效率,應該給他們鼓勵,朋友說。
但是你並不認同他們的訴求?
這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問題吧?他說。
服貿之前大家吵的是多元成家,多元成家之前是大埔案,大埔案之前是核四,核四之前是……你們真能在這麼短時間內,消化了這麼多議題的政治面經濟面法律面文化面?還是只要有支持跟反對兩面就好?
由別人設定好的二選一,為什麼總是有這麼多人很快就往裡頭跳?都不會發現這種社會氛圍不對勁嗎?
比方說,多元成家,這本是一個法案的名稱,怎麼突然成了人權價值的同義詞?回應民調式的謬問,我只能說不支持。因為異性戀可成家卻要同居,跟同志相愛卻不能成家,兩者在同一法案裡相提並論我並不認同。讓同志成家,卻沒一條法律可以控告歧視同志的言論,這教多數的同志如何能安心出櫃、組成家庭?在歐美都是先已有反歧視同志法,才來討論同志婚姻權,這樣的順序是不是比較合理?
曾幾何時,只要有一道似是而非的二分法魔咒出現,大多數的人就身不由己,像看到滾輪就死命跑的白老鼠。
你支不支持XXX?你支不支持YYY?
這樣的思維與訊息充斥著我們的生活,彷彿關心的主題已不再是公共事務,而是一種針對個人的泛道德檢視,網路成了風聲鶴唳的所在……
好在,我沒有臉書。
忙到快七點,匆匆在路邊夜市吃了碗鍋燒麵,在周五下班人潮中好不容易攔到一輛小黃,對司機說了地點,砰地關上出門。有那麼三五秒,一種久違了的安寧讓人變得有些恍惚,整個人攤在座椅上,無聲的自己望著無聲的街燈流離,竟也是一種幸福。我的台北。
今天晚上世貿會議廳有什麼活動嗎?司機先生問,台語腔的口音。
是齊豫的演唱會,我說。
啊,齊豫喔──
五十好幾的歐吉桑像是聽到了一個老朋友的名字般,發出了開心的笑聲:偶最喜歡她那首──
說到這裡突然停電,下一秒沒預警便開始用唱的:一條日光的大道,偶奔走大道上……啊kappa kappa上路吧,這雨季永不再來……聽他唱得如此歡樂,我驚訝他對這首歌確實鍾愛難忘。人不可貌相呢。在夜幕低垂壅塞的基隆路上,我加入他的歌聲,為我們開出另一條車道,叫做記憶。
司機先生你幾歲了?
五十八了。
日光大道被朗朗唱誦那年,他是二十六七的春風少年兄,我是十六七的平頭小文青。小孩都大了吧?
偶晚婚啦,大的剛上大學,小的才國一,他說。
我一語他一言,目的地不一會兒已在眼前。下車前我說:噯,既然你也這麼喜歡齊豫,要不要下車,看看還有沒有票?
平日聽多了小黃運將的抱怨,我本來預期他會反嗆我:喔哪有你們這麼好命,有錢聽演唱會,我們日子都過不下去了說……。
沒想到他沉默考慮了五秒鐘,最後還是開心地回答我:算了,偶看偶還是等演唱會結束,回來這裡做生意就好了。
等下了車後我才閃過這個念頭:他那個念大學的孩子,會不會正在立法院前靜坐抗議?做父親的繼續哼起日光大道,踩下油門,穿梭在台北的大街小巷,又是什麼樣的心情?
懷念中的那個歌聲,再次喚起了記憶中的心跳、苦悶與悲傷。年輕人啊,時代永遠是顛簸崎嶇又充滿險惡未知的,因為我們走過,所以才不忍苛責你們怒吼的方式。
你們有你們今天驕傲的太陽花,我們也有過我們熱血時的橄欖樹。當年若不是也曾懷抱著理想,活在那樣灰黯的年代,我們怎麼會有走下去的動力?
沒想到整晚最令我感動的一首歌,卻已不再是〈橄欖樹〉了,反而是齊豫向鳳飛飛致敬所演唱的〈掌聲響起〉。咦,當年在校園民歌對立面的,不就是鳳飛飛鄧麗君這種「靡靡之音」嗎?原來,有些掌聲,是需要一個世代的等待與沉澱後,才更響亮。
臉書按讚,那太迅速也太容易了。為你的對手也鼓鼓掌,這樣的格調,還存在嗎?臉書讓你們橫向的聯結變得無遠弗屆,但是縱向的承先啟後呢?
安可曲時,意外地,滿場出現了太陽花的燈光投影圖案,映照著舞台上的那棵橄欖樹佈景。
有何不可?有橄欖樹,也有太陽花,恐怕那才是台灣最真實也最有活力的風景。我認識的太陽花,不只象徵著能量與熱情,它更是喜悅的,富饒的,具有療癒力量的。橄欖樹所缺乏的溫柔身段,或許正才顯出了太陽花的勝出。
當時並不知道,一場包圍中正一分局的群眾鼓譟,同一時間也在城市的另一頭爆發。但這回看到電視上重播的新聞,我已沒有之前的震驚了,反而那個聲嘶力竭、口不擇言的男生讓我感到悲涼。他這麼努力地試圖讓場面激烈,以為改革如同球賽,進攻與防守,得分與失分,可以立見分曉。
我們這一代用了半生的歲月,好不容易才讓所謂的民主一滴滴融進了生活,這中間嘗試了多少的對話,多少的包容,耗費了多少的耐心,經歷過多少次的期望與失望,這些,都是你們今後才要開始面對的。
三十年過去了,我們也有屬於我們的小確幸。那就是,走過了面對了,就知道人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,你可以繼續在面對未知時不斷猶疑猜測恐懼,或者停止人云亦云,找出自己的問題,以及只能適用於你的答案。
成長是可能且必須的,未來只有在堅持與不斷修正的辯證中才會發生。正如齊豫在演唱會近尾聲時哽咽說出的那一段話:「年輕時,努力想尋找那棵橄欖樹,如今才知道,它根本不存在,你只能,讓自己成為那棵橄欖樹。」
總得有人對你們說說實話,而不只是一味的肯定鼓勵。
我以為,每一代都需要做好去衝撞去冒險的準備,但請別忘記,那是為了心中已成形的願景藍圖,而不是因為不知何去何從。
恐懼不會是改革的動力。而自私比恐懼更難克服。要與過去的體制切割,就請把陳腐的政治語言先拋棄。
喔對了,還有你們最喜歡問的:那正義呢?
沒有人比南非的曼德拉更了解這個字的意義了。如果我們不懂得原諒,到頭來正義只不過是一把鎖,把自己和歷史一起鎖進了堅固的檔案箱。
在民主國家,沒有政見是可以不必接受檢驗的。從你們手裡握有麥克風的那一刻起,你們就已經不再是弱勢了。台下與你們不同的聲音,你們也要開始學習傾聽,更重要的,你們不會忘記自我傾聽,不會忘記整個社會為你們也付出了極大的成本,因為絕大多數的台灣人還是願意相信,年輕熱血之必要。
只不過,究竟哪些熱血是因大家同在一條船上而沸騰,哪些是為了爭奪而燃爆,被訓練了三十年的我們這代,至少不會再看不清了。